| 程保平: 金洲人(外一篇) 安徽散文·名家

作者:安徽省散文随笔学会微信号:anhuisanwen发表时间 :2019-08-23


散文是一种古老的文体,与诗歌并为中国文学的源头。安徽散文源远流长,老子哲思深邃,气象浩大;庄子汪洋恣睢,意象缤纷;曹操清俊通脱,古直悲凉;嵇康峻切幽愤,任情而奔。而现代散文也正在进行一场叙事革命,各种各样的文本试验,充满了对“传统范本”的颠覆与挑衅。安徽散文随笔学会微信公号交叉推出《名家》和《新锐》栏目,以展现名家风采,鼓励新人新作,彰显三千年之文脉,浩荡江淮之文风。
作家简介
程保平,安徽省散文随笔学会副会长、皖南专委会主任,安徽省作家协会理事,铜陵市作家协会主席、文联专职副主席。
著有散文集《徒然书》,主编《铜陵作家文库》、铜陵年度文学作品选《五松听风》(1-3集)、《老观村志》等。曾获中国广播剧专家银奖、安徽省“五个一”工程奖、安徽广播电视文艺一等奖。
名家
程保平
金洲人(外一篇)
江水之东,遇庐山而北折,奔腾又三百里,江面凸起一沙洲,呈半扇状,周长约23华里,是为小金洲,也是我儿时的故乡。
金洲历史不可考,较为采信的说法是,明清之交,江水冲刷流沙至此,淤积成一个沙滩,此后逐年扩大、增高,山区就有人来此拓荒,到民国时已聚集刘、王、谢、吴等杂姓约千余人,又经解放后围水造田,人口繁衍至四千多人,面积也扩大到如今的规模。
金洲土地肥沃,撒豆成禾,插柳成荫,老人们说是住家过日子的好地方。金洲子弟因了这得天独厚的条件,自觉比山里人抻了一截,见面时常炫耀说,去年分红进了多少款,过年腌了几斤猪肉,娶媳妇又办了多少桌酒。山里人觉得轻狂,可也抹不开情面,就称金洲为小金洲。一个“小”字,暗含距离、价值和文化评判,实在意味深长。
其实,金洲人质朴、豪爽。门口来人了,哪怕是生人,都会拉进来喝口水,说到投缘处,还会留下吃饭、送土产、结干亲戚。那种义气,直逼现在的公务员,吃顿把饭,收什么钱呢!因了这乡风,我很小就认了几个卖扫把、换大米、挑大圩的人为干爹、姨父什么的。
金洲人喜欢唱戏,即使桌子高的伢子,也会整本地唱《天仙配》、《打猪草》、《夫妻观灯》。每年腊月一到,金洲的锣鼓便“得得锵锵”喧闹起来,直到正月尾才慢慢消停。那时节,俊后生,俏姑娘,都会打扮一新,欢欢喜喜地往戏场里扎。他们有的粉墨登场,吼上几嗓子,有的当看客,鉴定谁个唱的好,还有的干脆是相人,看谁是终生的缘分。那种快意人生,让辛苦了一年的庄稼人感到舒坦,看到希望。
金洲人口气大,比如他们说,屁股垫的是皖河口,身子压的是老省会。这话倒也不假,安徽省的那个“皖”,难道不是皖河口的“皖”,安庆城难道不是以前的老省会,金洲坐在安庆上头,又难道不是一个“压”?由此,金洲人对上安庆城,不叫上,而是说“下省会”。一个“下”字,让庄稼人压过了城里人,又让金洲拉开了与山区的距离,可见金洲人其实是心大。
心大熬不过天命。金洲人的彻骨之痛是水。五六月里,梅雨一到,江水便呼隆隆地抬起来,偌大的金洲就如一只负重的澡盆,漂浮在漫漫大江中,直让人担心随时沉下去。金洲人彻夜运土筑堤,挑灯巡江防汛,心却随那江水的沉浮,随广播里水位预告,或升降或松紧。可是,江水似乎总有预约,每年都会如期光顾,而且隔几年就淹过一遍金洲。每当江水涌进来,金洲就剩下一圈江堤,像女人的珍珠项链,圩内的一汪水平上,是一座座如蘑菇一样好看的房顶。
即使圩堤保住了,也难让金洲人放心。洪水猛如虎,金洲人太明白不过了。每年的汛期里,总有几个孩子人因为失足而没入滚滚江流中,又总有女人的哭声如春夜发情的老猫,打破渚清沙白、蓝天碧野的宁静,落在树梢上,屋顶上,田野里,久久不能散去。
金洲人有一种虚无的气质。这或许来自对水的理解,对生命的反思,甚或对帝力的敬畏。既然大水会吞噬一切,还不如得过且过,及时行乐。所以,有了收成,他们就穷大方,有得钱花,就尽情玩牌,有得戏唱,就神情张扬。也因此,金洲人被山里人喊做“水花子”。水花子不同于叫花子,他们吃了上顿,不想着下顿。他们没有家,没有根,没有未来,可也不愿受约束。
在金洲盛传着这样一首民谣:
洲上洲上,面对大江,
收得三年,轻狂轻狂,
淹得三年,精光精光。
走人门口,靠人门框,
吆声奶奶,把点饮汤,
狗一撵来,泼个精光。
但山里却是另一个调门,很是意味深长:
细细妹,梳细鬏,母舅做媒把金洲。
芝麻绿豆有的吃,就怕大水来淹洲。
胡萝卜,酱生姜,划子船,咚咚锵。
外出要饭真丢人,抱着伢子泪汪汪。
金洲的众姓原本来自江左江右,山南地北,成分极其复杂。他们有的不耐家族束缚而来,有的为了拓荒淘金而驻,有的是盲目漂泊而居,风俗习惯各异,引起的冲突自然不会少。比如过小年,有人过腊月二十三,有人过二十四,有人处人讲规矩,有人做事崇简约,相互干扰和影响,让人有一种无所适从感。再如处理冲突,他们有的崇尚拳头,有的讲究温良恭让。直到现在,我的老父还说,要不是当初生了四个儿子,别人早在他头上“做窝”了。鸟压枝头,自然就是欺负。
但是,日月相替,风雨相侵,群体相融,也开阔了金洲人的思路。比如过小年,逐渐磨合数十年,他们也简化、统一到二十四。再如打架不是事,有理走遍天下,而懂理则需要有文化。因了这见识,金洲成立行政村时,他们就改了一个响亮的名字:培文村,培育文化之意。培文村自恢复高考后,每年都有孩子上大学,读博士,漂洋过海去留学,成了专家、官员或企业家。那缘由,难说不是这种文化的使然。
如今的金洲,依然渚清沙白,碧野蓝天,闲适静好。所不同的是,大水来的少了,青壮外出打工了,原来引以为豪的金洲招牌也无人提及了。更有后生自外归来,审视地说,这里交通不便,资源缺乏,是个死地方。说得老人一愣一愣的。不过,待他们像候鸟一样远去,老人们依旧还是说金洲,不过那内容却有些变化,比如,老谢家那老二当年成天流鼻涕,怎么现在就成了副市长?刘家大姑娘去年将老两口接到美国去享福,不知道他们习惯不习惯。还有,王家那个捣蛋鬼,听说现在又离婚了,而且居然是第三次,折腾什么呢?那意味,有点儿像《三国演义》的开卷词:“白发渔樵江渚上,惯看秋月春风。一壶浊酒喜相逢。古今多少事,都付笑谈中。”
金洲一日
这一日是从静好的心情开始的。
清晨,乡村的原野在金秋里醒来,一抹悠长的白雾如烟,悬挂在远处的林间。平铺的沙洲上,豆禾黄了,棉花白了,山芋藤却贪婪地绿着。太阳从林梢升起来,显出深红的容颜,如我的老父那般安详、从容而又沧桑。冷色的阳光照在门前的柿树上,一颗颗柿子如工笔画般分明,又在渐强的阳光里,缓化成一盏盏笑意的红灯笼。
老娘如钟点般精确,在厨下忙着涮锅,擦锅台,做早饭,老父则慢条斯理地洒扫庭院,拾辍门前的花草。那些花草极为平常,又极为平常地开着平常的花。我说,八十多岁了,种地不算,又摆弄这些花呀草的,累不累呀?老父淡淡地说,闲着也是闲着。我却以为,到这个年龄了,心里还开着平常的花,那一定是人生至美。
早饭时,老父拿来一本《新疆史鉴》说,看完了,还你,下次回家,带本《安徽省志》来。去年九月,我们夫妻陪二老送孩子到新疆上大学,顺便买了《新疆史鉴》,不想老父还惦记着,前些日子来我家,带走了这本书。我明白,他想读懂孙子。联想到前几年他做白内障手术不成功,我说,《史鉴》不过30来万字,而《省志》却有150多万,眼睛受得了吗?老父说,不碍事,我慢慢看。我又以为,他想读懂自己,进而读懂生命。
老娘身体不适,这几日都在打点滴,今天是最后一次。我整了整自行车,送她去村卫生所。晴空朗朗,清风徐徐,我们悠悠地行车,徐徐地说话。我说,儿离的远,没用。娘说,也不是什么大病。我说,不能忽视,生病了,一定要告诉我。娘说,不碍事,活许大年纪做什么呢?我说,你走了,我就没有了家。娘说,你还有小家呀。我说,那是安置我的身体的,这里是陈放我的心灵的。娘没说话,只拿手拽了拽我的衣服。
村卫生所较往日新了一点,大了一点,也规范了一点,但看病的却清一色是老人和小孩。娘边打点滴,边跟王医生说闲话。他们不停地讨论,哪个村干有本事,哪个是草包,哪个只晓得贪,前个选举又是怎么拉票的。这个话题离我远,我就默默地当听众,但还是有点感触,即使在乡野,在黔首,政治也是一个津津有味的话题,而廉洁却是全社会普遍的诉求。
中午回家,饭已经烧好了。原来妹妹和小弟带着孩子,从安庆回来了。饭后小憩,起床后陪娘上菜园。娘知道我喜欢吃她腌制的小菜,昨天就拔了青菜,阳光里照了一天,现在瘪瘪地摊满了一地。我们将菜搬回家,挑拣,洗净,晾干,娘便搬来砧板,“蹦蹦”地将菜剁碎,又拍了蒜子、生姜和辣椒,加了油盐、胡椒和白糖,灌了两大瓶子。带回家,放上十天,就可以吃了。娘说。
每次回来,父母巴不得将所有的土特产让我们兄妹带回家。老父说,我们身体还行,撒点菜籽和芝麻,种点黄豆和瓜蔬,你们就不用着花钱买了。我们虽极力反对,但看到他们的坚持,坚持背后的爱、价值和成功感,也就默认了这个行为。
下午四点,事情干完了,我一个人悄悄走进原野,信马由缰,边走边看边想,我跟这里,跟父母,跟童年,是一种什么关系,田园,家园,土地,跟生命又是什么关系,我应该如何来设计自己的生活。那种静谧、安详的沉思,一直是我向往却不可多得的奢侈。
晚间,娘在厨房里忙活,突然大声喊,天气预报到了吧?这是他们一直的习惯,无论忙或闲,在城市还在农村,到了这个点上,他们都会想起天气预报。土地、节气、天气跟他们黏连在一起,如血肉如筋骨,实在无法分离,不像我在城市,日夜不分,冬夏无意,晴雨不管,按非自然的法则生活。
饭后,爹娘早早地睡了。我却因惯性使然,走到屋外游荡。我看到了半轮明月,皎白的原野,黑黢黢的树影,也看到了大千世界众生自然、美好的生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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